
因為前陣子無意間被問起那個捨少救多的決擇問題(註一),讓我反射性地想到這個前秦頗受爭議的名家,墨家。相當巧合的,這陣子電影市場正好出了這部電影,「墨攻」。原本一看到這個片名,又有大明星劉德華的光環,想來必然是在這千百年墨家思想爭議下主戰派思想的作品。對於那種假借電影光彩來頌揚個人主觀思想的電影我真的是興趣缺缺,不過在一次電影台的電影簡介裡,導演介紹在改編電影中也融合了反戰思想,讓我真的180度大轉變,倒想看看他的表達方式到底為何。
先簡述電影開頭的背景:
在先泰時期國與國間交戰頻繁的時空下,趙國傾出十萬大軍準備壓境燕國,征途中行經小國,梁,一個只有四千軍民的的小城。對於趙國而言,梁就像個小蝦米一樣,但卻是具有進攻燕國的重要屯兵地位。而梁王對於如此大軍當然驚慌失惜,一方面派出梁城大將軍親自前往趙陣營準備降城;另一方面更派出信使希望當時以「兼愛非攻」為名經常為小國守城的墨家能夠派出生力軍營救梁城,故事就在梁王正苦於是否戰鬥的優柔寡斷下展開。
而主角革離就在這個決擇點下翩然出場,在梁城所有人還對革離充滿疑問,趙軍先遣軍在未得知梁主將來降的情況下,已經近臨城下,一句「要降還是要戰」,點出了這個戰爭的開端,當然,主角革離用了改良箭差點射中趙軍大將,幾乎替梁下了戰書。
這部片最可貴的地方就是,主角革離並沒有一昧地主戰或主和。舖陳中點明了他並未將墨家的理論真正實現在戰場之中,墨家的靈魂讓他覺得他該為梁城防守,但甕城之戰他身落戰場之中,眼睜睜見到他的戰術成功地扼殺了活生生的生命,他才開始動搖。更有甚者,趙軍夜襲一被革離完全視破,革離為阻止梁城民眾毆打用地道潛入城內的奴隸,只丟下一句墨家著稱的「亟傷敵為上」(註二)給牛子張和梁適,結果換來的是斷章取義的牛子張殘殺所有入城的趙軍。
不斷的戰勝並沒有給革離太大的激勵,反倒是讓他內心更加掙扎,以及召來梁王與大將軍牛子張的忌憚。雖然受到梁王的以怨報德,但在他另一個仁心面向之下,依然得到梁適與擅長挖地道的趙國奴隸幫助逃出。不過劇情的舖陳並沒有讓這位英雄的伙伴們有好下場,梁適公子為救革離而被亂箭射死、弓兵隊將軍子團因支持這位墨者而被牛子張廢掉右手、對革離有情愫的近衛團女將軍逸悅被梁王判以五馬分屍的酷刑。在某種面向之下,作品本身引導成支持革離主戰的人終難有善終。
人物略解:
革離:
身為主角,以及受原著影響的形象(應不難看出日本原著漫畫是有偏向墨家思想的),革離與趙先遣軍高將軍一戰點出了這位墨者對於墨學兼愛非攻的堅持,甚至在墨家也不同意協助出戰的情況下自己孤身前往梁城,並說服梁君民不要棄城應全力而戰。幾場戰役下來卻讓他開始執疑自己學堅持的墨學,感情線的發展也漸表現出這位墨者具人性的一面。
梁公子適:
很標準的受過士人教育的貴族,文武雙全,看得出一開始受到士人氣節影響是不傾向於降城的。貴族的高傲也讓他一度不信任墨者革離,不過革離在戰場上的成功也讓他幾成革離的信徒,假挾於革離一幕甚想就此跟隨革離實現他的墨學。但革離也因而說出此刻心聲,認為為人守城是逼不得以,這個世上還是比較需要追求和平的明君,很可惜的,梁適卻無法實現革離的期許,被牛子張的妒忌之心所害死。
梁王與牛子張:
時代潮流下的追隨者,梁王只一種得過且過的態度,牛子張則一昧愚忠,反倒是成為了陪襯角色。
巷淹中與趙將領們:
軍國主義底下的悲情角色,身為趙大軍總將領,攻不下梁城四千君民,反倒損五千將士。趙王欲召回大軍防禦齊國進攻,他卻為尊嚴自結將士三千攻下梁城,結果革離與子團軍團的逆襲還是讓他難逃命運。與革離在城樓的對話相當經典,當他知道將士難逃死難之時反求革離放其將士性命,革離反相告訴他:「你的人,要靠自己去救!」這才讓這位高傲的趙主將驚覺將士之死皆因他對戰爭勝利的過份執著。這個角色讓我想到西漢名將李廣,年輕時飛將軍的威名讓他註定成為戰爭機器的悲哀,其兒、其孫終也為此將門威名所累。
梁城女將軍逸悅:
比較偏向於為電影表現的陪襯角色,與主角革離有感情線的發展。角色最大啟發大概就是最後革離說完那句:「你的人,要靠自己去救!我也有我要救的人!」在觀看電影者的眼光下應該會萬分期待主角會順利地救出他的情人,結局卻是事與願違,終讓革離悲劇英雄的定位更加突顯。
弓兵將領子團:
這是整部電影我最欣賞的角色了,他相當地表現出身為軍人的所知所為。當遴選弓手主帥時,他不畏梁適的威逼,知道此刻應適時展現出他射術的才能。當梁城得守,梁王受到革離聲勢直上的影響,終於決定消除那些支持革離的人士時,他並不後悔於他戰鬥的初衷,而受到牛子張廢手的刑罰。最後一役,當梁城有難時,他以廢將的身份仍率眾反擊,最後城守下了,他反而把佩劍立地而離去,可以見得他為戰的決心不為權勢、更不是為了貫徹什麼主義,比較起革離,他又顯得更高超了。
後言:
身處這沒有戰爭的世下,真的很難去體會身處亂世的決擇,以前在小金時僅隔一小小海峽,有時看到軍中那兩句:「為誰而戰,為何而戰。」真的讓人覺得啼笑皆非。認真想像如果中國軍隊若真上了岸,真的該下手殺害這同文同種的「敵人」嗎?中國軍隊也有可能能輕易殺害名為「台灣人」的中國人嗎?我的結論是絕不可能,以後不知道,至少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是不成立的。兩岸頂多三地,世界也早已國際化,誰能想像你會殺害掉那些曾出現在你身邊的人,「西線無戰事」那種戰爭故事對現代人來說已經是夠震撼的了!試想假若身處前泰亂世,又必須決擇你的生與死,是君王、是貴族、是平民、是奴隸,是否能成為像革離一樣為所有人的生命負責的墨者呢?
這是很好的一部電影,不偏和平、不偏戰爭,不利用任戰爭般史詩悲壯來引導觀眾,更不會一昧悲情來換取和平的訴求。而是很公平的,給觀者一枚輕量的震撼彈,換取你深深的思索。
註一:
敏公所贈人心決擇問題一則:一群小孩在鐵軌上玩耍,其中一個小孩要其他小孩在報廢軌道區玩就好了,其餘的小孩卻不聽勸仍在正常軌道上玩耍,結果火車來了,你是那目擊者,而且有機會可以在火車到來前改變軌道,因此救到在正常軌道上更多的小孩,而只死報廢軌道區的那位小孩,你會去做嗎?
註二:
原出於 墨子 第十五卷 中的 號令
「凡守城者以亟傷敵為上,其延日持久以待救之至,明於守者也,不能此,乃能守城」
解:所有守城的一方都應以迅速殲滅敵人為上策,如果拖延持久,等到敵人的援兵到來,這是不懂得守城的方法。
原意應是在敵軍會有援軍的可能性之下,必須盡可能盡速增加傷害人數,以打擊敵人的信心,否則援軍到了,這個壓力就會加深在守城者身上。片中趙夜襲軍是被完全牽制的情況下,牛子張卻有些斷章取義地殺絕所有入城的趙軍。